子安于水上

与生不来,流水向东。

【611黄曲无料/全文放出】二次人生

611展会无料全文放出

我不是一个擅长写文的人,但是感谢你们忍受我这么久<3

刚刚那帖出了点问题我重新发一下(。



初次遇见青年,是在某个星期五。

那日的天气叫人有些难以欣赏,隔着衣服能感受到昨夜雨水遗留下来的湿潮。黄志雄试图倚靠酒精来抵御深秋的寒风,然而酒精滑进胃里逐渐升起的热度在胸腔迅速冰冷,来不及传递的暖意让他指尖发凉。

他如往常一样去广场瞎晃,发现自己惯坐的长椅被陌生的亚洲青年占据去一半。对方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像是他生长在那里。

青年身姿挺拔的程度值得赞赏,两只垂在膝头的手却有些怪异——十指修长,骨节处隐约浮现鲜艳的粉意,曲蜷着却格外用力,仿佛在将某样无形的东西攥在手里。他的脸色是一种渗透肌肤的苍白,将眼瞳衬得幽黑,一如当日天色的阴郁,稍一颤抖就能滴下水。

他身上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微微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米色羊毛衫和红黑格子的法兰绒衬衫。水洗得发旧的牛仔裤上沾着大片灰突突的泥点,顺着膝盖一路向腿侧绵延,最终在裤脚消失不见。

这种落魄与黄志雄的处境仍然相距甚远,大约只能属于一位生活不太顺心的普通人。

两人的视线匆忙擦过,青年在看见黄志雄的瞬间迅速低下头,观察起脚下不知不觉中集聚的鸽子。它们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发出咕咕声,拍打着翅膀行走,微妙地在青年周围勾勒出一个大体合格的圆圈。

黄志雄看着青年朝离得最近的那只伸出手,动作僵硬,透露几分迟疑。被作为目标的鸽子未觉有异,原地缓慢打转的同时,灵巧地啄食着地面。他了无趣味地转身离开,在不远处的另一个长椅上坐下来。

夕阳的倒影在秋雨遗留下的积水表面颤瑟不止,零落的羽毛顺风自西向东。

天很快黑尽,老约瑟夫找到了黄志雄,他在附近一带发现了一家不起眼的廉价酒馆,吵嚷着说要去试试。这位年龄成迷的老人在广场一带的流浪汉中很是出名,他是这附近酒量最好的醉鬼,有着相当结实的身体和引人注目的大嗓门,意外的比广场上所有人都健康。

有人说他为了寿命,和十字路口的恶魔做了交易。 

黄志雄在这座城市住了两年,没什么认识的人,唯独与老约瑟夫姑且算是投缘。两人的性格截然相反,能够和谐相处简直如天方夜谭,唯一相似的地方,是他们喝酒时都格外安静。

他偶尔会羡慕老约瑟夫的“年轻”。

黄志雄觉得自己老得太快了,渐渐对一切事物力不从心,身体某个角落永远像是残缺了一块儿,顺着边缘一点点腐蚀他的活力,唾弃自己的同时却忍不住怜悯自己的可悲,然后在每一个春天的初始,绝望地等待冬天的到来。他也很久没笑过了,极偶尔的笑容经常被他忘记来由,许多近期发生过的事稍隔几天就会再无印象。

他忍不住想,这样活着是多么幸运又不幸。

 

青年再次出现的那天,是个说多平凡也不为过的星期五。

广场上的流浪汉喜欢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睡懒觉,或者沉默地晒着太阳,举止言谈被人们相当熟练地故作视而不见。黄志雄偶尔因为老约瑟夫的一时兴起被拉着跟随众人坐下,作为一个透明的旁听着,从不参与,从不回应。

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他自然而然地被称为“哑巴”,真实姓名变得无人问津。

流浪汉里不乏流氓,阿纳托尔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广场上的流浪汉们更喜欢叫他“无耻混蛋”。阿纳托尔朝路过的年轻姑娘吹了口哨,用轻佻下流的语言描述对方的身材与长相。对方反应不及一时愣住,回过神后嘟囔着抛弃同伴夺路而逃。被落下来的年轻男子恼怒地朝阿纳托尔竖起中指,丢下一句咒骂后快步追了上去。

阿纳托尔几近窒息的笑声在空气中响亮的炸裂开,大张着嘴巴慷慨地暴露出两排被劣质烟酒长时间熏染的褐色牙齿,它们参差不齐地扎进萎缩的牙龈里,每一颗都丑陋无比。

黄志雄注意到不远处有人默默观察着他们,离着不近的距离,眼中燃烧着漆黑的怒火,顽固地灼刺着他的后脑。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就坐在自己喜欢坐的长椅上,穿着甚至没有变化。虽然黄志雄本该忘了的,但与之相反,他想起自己好像见过这么个人。

这是上个星期五看见的青年。

黄志雄默默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察觉到他们对这种令人窒息的关注分毫未觉,仿佛一切只是因为自己突然敏感起来的脆弱神经。

他几乎认为这是消失的幻觉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再次纠缠上来。

青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轻而易举地穿透他的皮肤,翻搅体内蛰伏的暗流。沉重复杂的情绪混杂成更危险的事物,抽丝剥茧地折磨他脆弱的良心,他忍不住调转方向微蜷起身体,试图用后背逃避对方的视线。

这没有用。

对方的存在如同他指缝间凭空冒出来的痣,最开始只是不起眼的黑点,很快能被遗忘,但是再次注意到它的存在时,已经变得格外难以忽视。

谈论的话题顺其自然的变成了女人,阿纳托尔放声嘲笑起那些故作矜持的“婊子”,期间交杂着几位热心听众对志得意满的阿纳托尔毫不留情的嘲讽与咒骂。也有人听到后只是嗤笑一声,或者翻个白眼,然而这些都没能打压阿纳托尔的热情。

黄志雄听着阿纳托尔将话题无穷无尽地进行下去,胸口中的焦躁逐渐用力揪拧着他的心脏和肺叶,更别提他永远消不去的宿醉又开始摧残起他的耐性。

头顶连绵的云层遮蔽住太阳,浓重宽广的阴影覆盖上来。风吹得他们都打了哆嗦,然而没人挪开位置去追寻三米开外仿佛触手可及的阳光。

青年的视线让黄志雄倍感寒冷,原本这只是一日平凡的秋季。

“你满足了吗?”

他听见某个人似乎在说话,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个嘶哑且难听的陌生声音,的的确确属于自己。

老约瑟夫呛了一口酒,其他人也不由将眼睛睁得更圆,他们看向黄志雄的眼神,如同发现世界奇迹就藏在自己破了洞的口袋里。

阿纳托尔涨红的脸使他看起来像一只秃毛的火鸡。

两大口威士忌被黄志雄灌进嘴里,再开口时,他甚至没有试图掩盖语气露骨的嘲意:“令人惊讶。”

阿纳托尔的脸上因受羞辱而浮现出憎恨,他呲牙咧嘴地扑上来,用体重撞倒黄志雄。黄志雄本能作祟,将人从身上狠狠踹下去,用力将对方正面朝下按倒在地上。

“你要跟我打一架?奉劝你不要这么做。”他太久没说过话了,惊讶于自己还能流利地说出非母语的语言。

阿纳托尔自喉咙里冲出一声嘶吼。

感觉青年的视线推压过来,黄志雄渐渐难以喘息。

他将身下挣扎的躯体用膝盖死死顶住,一只手掌将对方的两腕桎梏住,另一只手将对方的脸按回地面上。他试图凭借表演出不屑一顾的态度来掩盖自己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徒然意识到自己的双膝渐渐难以支撑自己的体重。

这让他愤怒。

暴力总是让他愤怒。

老约瑟夫推开两侧的人,尝试拉开他们,被他挥起的手臂用力推了回去,他嘶哑着声音朝阿纳托尔低吼:“你有一个操蛋的生活,不代表无辜的人也要和你一起遭殃。如果你不为自己的存在感到愧疚,那至少闭上这张嘴巴。”

黄志雄清晰地感受到血液迅速涌上头颅,长期震颤的双手难以自制地加倍颤抖起来,在他意识到前已经勒上了对方的喉咙,浑身的筋肉绷紧到疼痛,引发一阵肉眼可见的微弱抽搐。阿纳托尔在他身下磕磕绊绊地咒骂,那些恶毒粗鄙的字眼眨眼间干涸,在他能够理解前已经风化殆尽。

路人意识到这边正上演着某些事态,纷纷驻步停留。广场居民们很快注意到这点,主动将黄志雄和阿纳托尔围在中间,形成一道壁垒,冰冷的后背体现着再明显不过的拒绝。

缺失的空气使 阿纳托尔渐渐停止挣扎,他从用尽最后的力气,苟延残喘着厉声尖叫:“救命!他想杀了我!这是个杀人犯!”

似乎被某些字眼触动了开关,黄志雄惊跳起来,失魂落魄地后退两步。

老约瑟夫选择这时上前,将他和阿纳托尔用身体隔绝开,面朝着他若有所思。

冷汗使黄志雄凌乱的刘海黏贴在额头上,更加紧实地遮挡住他的双眼。老约瑟夫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颤抖的手臂,如同哄婴儿睡觉一般放缓放柔了语气:“孩子,你还好吗?”

他下意识看向青年坐着的方向,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血液轰鸣着冰冷下去,他双手紧握,让指甲陷进粗糙的掌心,带来一阵能够忽视的疼痛。

“刚才你怎么回事?”

黄志雄张开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青年的目光像是谴责,仿佛在告知他此生有罪。

 

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以惊人的速度被淡忘了。

至于阿纳托尔,他一直是个没心没肺的无赖,在冲突的第二天便恢复如常,拖着松垮的裤子在大家的面前朝黄志雄指手画脚,用各式各样的语气叫他“杀人犯”。

也许是阿纳托尔的口碑早已带着恶臭腐烂进人们的心里,也许是黄志雄的名声在广场上还算不错,这个称呼从没有被第二个人提起。

老约瑟夫拉着黄志雄周游在格式各样的廉价酒馆间,这使他们能够远离广场一阵,等他们回来的时候,阿纳托尔已经从广场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们说他死了,语气像是在谈论球赛和天气,有关真相的传言不久便衍生出各种版本,冷漠却极富创意。

人们也说他没死,然后就没什么值得谈论的了。

生活总归没有什么大变化。

不到月末,黄志雄已经穷得叮当响,救济金并不足以覆盖他平日的开销,他不得不外出做一些当地人不稀罕的工作,按小时收费,没有健康保障,排班日夜颠倒且无序,薪资比法律规定的酬劳标准要少两欧元。

他每天会顺路去广场看看,有时正逢日落,有时早于破晓时分,陌生的青年再没有出现过。他也问过老约瑟夫,对方说他从没有在广场上见过除黄志雄之外的亚洲人。

后来的一段时间内,黄志雄连老约瑟夫也很少见到了。

 

真正回到广场是两个多星期后——救济金重新下发的那一天。黄志雄中止了工作,检查完救济金的金额,直接下楼找地方买了四瓶烈酒,到家时已经空了半瓶。他拎着剩下的半瓶来到广场,席地而坐的流浪汉注意到他的回归,鼓掌欢呼表示庆贺。黄志雄一向弄不清这群人的兴奋点,点头应了一下,转身坐到惯处的长椅上。

他有点儿想念这个位置。

所以他花费比以往更多的时间欣赏从这个角度所能目及的景色。

“今天的天气不错。”

“人不是特别的多,是因为星期一?”

“我上次来的时候你不在,有人说你的椅子空这么久很不习惯。”

突然听到中文,黄志雄不禁愣了一下。

“之前差点以为你看见我了。”

青年不知何时坐到了黄志雄边上。

下意识的抵触所带来的不适感顺着黄志雄的腰部迅速蔓延上脊柱,他脸色僵冷片刻,转头看向对方。

“今天的天气很好。”他听见自己缓慢地说着:“我之前看见你了,你总在星期五的时出现。”

青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配合他苍白的脸色,犹如一座被精细雕刻的石膏。

他震惊着张开嘴,下意识坐得离黄志雄更近:“你见过我几次?”

“三次。”两人此刻的距离比黄志雄自定的安全距离少太多了,他回答完,往边上挪了挪:“这是第三次。”

“上次见到你,你在和一个流浪汉打架。”

黄志雄面露苦笑:“打架恐怕是个委婉的说法。”

“我不同情他。”青年绷紧了肩膀,眉心皱起。

对话戛然而止,两人尴尬地错开视线。

老约瑟夫从远处大叫了一声“哑巴”,朝黄志雄用力挥舞着酒瓶:“你坐在那儿干什么呢?”老人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因为酒醉而步伐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要栽倒下去:“操!快过来扶着我!”

黄志雄沉默着起身,小跑着过去,将对方的右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扛到肩上。

回过再看,青年已无踪影。

老约瑟夫用手中几近空荡荡的酒瓶戳着他的肋骨:“你他妈一个人做什么呢?”

他挥开对方。

“老子知道你不是哑巴。”

微恼地将酒瓶夺到自己手里,黄志雄阴沉地回答:“我不是一个人,刚才有人在我旁边。”

“放屁。”老约瑟夫嗤笑一声:“除了你,老子谁都没看见!”

他无可奈何地摇头:“你喝太多了。”

“你就清醒?”老约瑟夫抢回酒瓶,将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夸张的吞咽声,咕嘟咕嘟的声音使黄志雄喉咙发紧:“小子,我现在不光能从你嘴里闻出你今天早上用什么玩意儿开得胃,还能闻出你昨天睡前喝的是什么破烂。”老人将手指伸进卷曲的络腮胡里胡乱抓挠两下,用力啧了一声:“我看是你产生了幻觉。”

话音刚落,老约瑟夫意犹未尽似的砸吧两下嘴,从裤兜拿出一个金属材料的旧打火机,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胸前口袋里来回掏弄了一会儿,最终翻出半截烟夹在指间点燃,递进嘴里,熟练地吐出两个烟圈。

黄志雄微眯着眼看烟雾散尽,背部微驼,不再出声。

老人的大拇指在打火机的棱角上打着圈搓弄,平静地问他:“你看见谁了,认识的人?”

“不认识。”黄志雄用手背蹭了蹭发痒的鼻尖,朝老约瑟夫微一抬下巴:“还有烟么?”

老约瑟夫躲闪着后退一步:“没了,现在买盒烟太贵,我自己还舍不得抽。”

“那我回去了。”黄志雄轻翻了一个白眼,随后淡道:“不过我很好奇,你的肝和肺,究竟哪一个先完蛋。”

老约瑟夫不可置否,叼着滤嘴狠吸一口,摇头望着黄志雄的背影,笑声夹在喉咙里,挤得他直脸红咳嗽。

 

黄志雄的家离广场不远。

走路不过半个小时,但他总能将时间加倍。

“所以,你并不是在街上流浪,而是真的有个地方住?”

手中的钥匙被黄志雄失手掉落在地上,他回头看向一脸坦然的青年,觉得喉咙里塞了块儿石头。

青年见黄志雄没有反应,有些窘迫地扯了扯自己的毛衣。

“我不想在天气糟糕的时候和人抢避难所。”黄志雄最终回答:“而且这里的房价比你想象的便宜。”

更何况他住在地下室。

青年点点头,随后试探着开口:“可以请我进去吗?”

黄志雄将对方上下打量一番,缓缓拧开门锁,进屋后将门大敞开。

青年快步跟进去。

走廊里的霉气涌进来,黄志雄抽着鼻子见对方不为所动,只得自己把门关上,按习惯从里面反锁。

“不好意思。”青年开口道:“我想关,但我关不上它。”

黄志雄把钥匙揣回外衣兜里,然后脱下外衣,扔到床上:“怎么,你的手受伤了?”

青年沉默一阵,并没有回答。

“我认识你吗?”黄志雄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酒,熟练地撬开瓶塞。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从冰箱侧门的架子上拿下来一罐啤酒,向青年丢过去。

青年没有抬手,也未移动分毫,啤酒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穿透青年的身体,“嗙”地砸在地板上。

黄志雄双肩颤抖着大笑,却没有发出笑声。青年皱起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怒意。

“为什么笑?”青年低沉的嗓音干燥却冰冷。

“你是我的幻觉吗?”黄志雄走近青年,目光中满是探寻:“为什么是你?我认识你吗?”

青年的嘴巴紧抿着。

“我不是幻觉。”他紧盯着黄志雄的双眼,慢慢后退一步。

黄志雄警惕地看向青年,对方身上原本在阳光下为浅灰色的衣料在缺乏灯光的室内有些偏深,视觉上看起来暖和且柔软。

但这不意味着安全。

青年注意到黄志雄的戒备,悬起双手将掌心冲着对方:“我不会伤害你,相信我。”他不确定黄志雄是否听了进去,因为对方再次逼近,使他不得不再后退两步。

他只好微蜷起自己的上身,让自己显得渺小一些:“我已经死了,这样足够吗?”

这句话让黄志雄失去了所有耐性。

黄志雄向青年猛冲,试图将青年顶到门上制服。门板突兀地发出一声巨响,微微颤抖了两下,肩膀和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沉钝且真实,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并未成功。

皮肤上倏忽而逝的阴寒驱逐了他大半醉意,他压下体内呼之欲出的战栗。

他意识到,自己就像那罐啤酒。

双臂抱紧自己的身体中部,青年愤怒地转身:“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他失控地拔高音量,甚至有些破音。

黄志雄怔愣着承受青年的怒火,低头盯着脚边的啤酒,缓慢地换着气。

青年逐渐冷静下来,脸上露出近似心虚的表情:“抱歉,我非常讨厌别人从我身体里穿过去,那太能提醒我‘已经死亡’这回事。”

黄志雄挺直了身体望着对方。

青年紧张地将双手掌心在外衣上蹭了蹭,眼中的光亮让他的问题带着一丝难以辨认的祈求:“我能留下吗?你是唯一能看见我的人。”

黄志雄没有回答,但青年也未离开。

 

“你怎么死的?”

青年的脸抽搐了一瞬,如同被黄志雄的话给刺痛了。

黄志雄在床上翻了个身,劣质的床垫发出尖锐的吱呀声,他背对着青年,似乎并不真正在乎答案。

“那天是星期五,大约凌晨两三点钟,我路过广场。”青年回忆着缓缓开口:“当时我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但我没有放在心上。之后我又走了一段距离,身后突然有人冲上来把我拖入巷子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这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可能我就是在那之后死的。”

黄志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两人沉默许久。

“我觉得凶手就在广场上。”青年再度开口:“我死了之后一直四处游荡,唯独靠近广场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我。我形容不出,那种感觉让我不好过,但我想找到那个人。”

黄志雄平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上裂开的纹路:“你能认出对方是谁吗?”

“我不清楚。”

青年曲着腿坐到地上,背靠着黄志雄的床沿,将手指交握着垂在两膝之间:“其实找到了也没什么意义,我都已经死干净了。不过真要说的话,我大概是怨鬼吧。”

“说实话,我是想杀他的。” 他咬着嘴唇嗫嚅道。

黄志雄沉下声音:“曲和。”

这是青年的名字。

“抱歉。”曲和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什么都做不了,哪怕真的能做些什么,我也不会害你的。”

黄志雄看向曲和的眼神像是审视。

曲和快速地转移话题:“你之前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今天是为什么?”

黄志雄沉默着将脸埋进枕头,故意躲避曲和的视线。

对方缓缓靠过来,放轻声音:“糟糕的一天?”

“糟糕的一天。”

 

糟糕的一天接着是两天,三天,四天。

黄志雄重新陷入某种焦虑和绝望的情绪,他试着用加倍的酒精来缓解症状,但除了噩梦和头疼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开始大哭大笑,安静时蜷在床上或者地上,不安静时转为喊叫,用法语和英语交杂着嘶喊曲和虽然听不懂却感到莫名揪心的句子。

最后他开始砸东西。

枕头,酒瓶,椅子,床垫,任何他能丢出去或举起来的东西。零丁几样家具分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各种各样的物品和碎片散落在地上,出现在它们通常情况下不会出现的地方。

曲和消失了,为了留给黄志雄一些隐私。黄志雄不知道曲和是真的离开了,还是用了某种方法使黄志雄无法看见他。这种近乎癫狂的生活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然后在黄志雄于某天凌晨醒来时暂时终止。

黄志雄在这一星期内从未离开过房间,他却觉得筋疲力尽。

曲和去了哪里,他已经无法在乎了。

但这并不能阻止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冷静下来后,黄志雄环顾四周,粗暴地翻找着,最终发现所有的酒瓶都已经被摔碎。他从床垫下面翻出外衣套上,数了数身上的现金,拿好钥匙准备下楼。

推开门,曲和就坐在门口,黄志雄反应不及险些一脚踩上去。

“你还好吗?”听到开门声,曲和缓慢地站起身,将黄志雄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被对方眼皮上的伤口吸引了注意力:“你左边眼睛怎么了?”

黄志雄抬手在左眼处摸了摸,不小心碰到伤口,嘶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你要出门?”

“你一直在这儿?”

两人异口同声。

意识到自己太过明知故问,曲和回答:“我看我在里面不太方便就出来了,离太远我不放心,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等会儿就等会儿呗。”

黄志雄的眼神像是要把曲和烧出两个窟窿,曲和不由得在他的目光下别扭的变换了一下脚的重心。

“你不应该和我待在一起。”黄志雄突然开口。

“什……”

曲和的话被黄志雄迅速地打断:“你是被人谋杀的,我从没告诉过你,但我是个凶手,我杀过人。我不能跟你待在一起,也不能让你继续跟我待在一起你明白吗?”

“我们能进屋说吗?”曲和的表情渐渐僵凝,他试着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生硬。

黄志雄在他进来后把门关上。

“你杀了谁?”

黄志雄的脸上写明了拒绝。

“你是故意的吗?”

回答曲和的是一个虚弱的摇头。

“那你杀了谁?”

“我需要喝点儿酒才能谈这个。”黄志雄干裂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低着头用手臂搂进自己。

曲和的态度变得格外强硬:“不,你不需要。你杀了谁?”

黄志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抵抗的嘶吼,他仓促的喘息着,最终颤抖着说道:“我不知道。我杀了我的战友,但是我太震惊了以至于没能看清他是谁,我只记得我杀了他,他的尸体滚到我脚边,你满足了吗?”

曲和停顿一瞬,继续问:“他是唯一的一个吗?”

“是。”他随后迅速改口:“不,不,不。我不知道。我有时候会杀一些人,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也许我真的杀人了?也许我杀了你!”

曲和因为黄志雄的话而瑟缩了一下,他舔了舔嘴唇,看着黄志雄抱紧自己蜷缩在地上。

“黄志雄。”

没有回应。

“黄志雄,起来看着我。”

曲和伸出手想要扶住对方,他看到自己的手穿过对方的肩膀,颤抖着倒吸一口气。

“黄志雄!”

“我记得我慢慢杀了一个人,我不是真心想要杀他,但他还是死了。”曲和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将右膝支撑在地面上。他听见对方用微小的声音哽咽着说道:“我记得很清楚,他叫黄志雄,曾经和我非常像。”

一个事实在他心中裂开,这让他本该死去的心脏开始涨疼。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曲和在距离黄志雄身体半米处的位置躺了下去,黄志雄的头发凌乱纠结着,隐约露出他一小块儿苍白的后颈。

急促沉重的呜咽在屋子里连绵如雨,淅淅沥沥,曲和无法用肢体上的触碰安慰对方,难以遏制的挫败涌上曲和心头。

这是他初次在感到一个人能够如此可悲可怜的同时,忍不住同情自己。

可是他有足够多的耐心,为了等待一个永恒的答案。

 

“我的床很小,你又不用睡觉,上来做什么?”

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闭嘴,今天是星期五。”

黄志雄明白过来,给曲和让出一些位置,小心地不让自己的身体触碰到对方。

曲和身上有某些事是一尘不变的,例如他的固执,例如他仍旧很讨厌黄志雄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去。

黄志雄变得话多了一些,其余方面并没有太多改变,对于曲和来说他仍然有些固执己见和沉默寡言。

曲和也没能让黄志雄戒除烟瘾和酒瘾。

总而言之,这个星期五并不算特别糟糕的一天。

“你原来抽烟吗?”

“戒了,不过我不介意你给我点上。”

“烟也很贵的。”

曲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黄志雄撑起身体避开曲和,将床头柜上的烟盒握在手里。他从里面掏出一支烟,掏出被一起塞进里面的打火机,然后将烟盒扔了回去。烟嘴被黄志雄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焰很快将香烟点燃。他一条手臂支在大腿上,抽烟的动作有些慵懒,每一口都要从肺里循环一周才舍得吐出去。

“照你这么过日子,没两年你就死了。”

黄志雄低头看向曲和,似笑非笑:“我要是死了,是不是就能碰到你了?”

曲和没有看他:“别问我,我又没见过别的鬼。”

“那我要是死了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哎呦,你这是要给我殉情啊。”曲和朝黄志雄抛出一个浮夸的媚眼,表情随后又认真起来:“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能活着就活着,万一死了再来找我。”

黄志雄出言逗他:“那要是找不着呢?”

曲和往黄志雄身边蹭了蹭:“有什么找不着的,我哪儿都不去。”

两人沉默地把黄志雄的烟抽完,黄志雄把烟头掐灭,重新躺了回去。

曲和恍惚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黄志雄。”

“嗯。”

“你身上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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