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安于水上

写垃圾故事,没坑。

【盾铁】寻常绑架事件(短篇完结

Stony Sparks活动文,第十三期,时间旅行


事情始于二零一七年的某个深夜。

 

史蒂夫他们从停车场秘密潜入,萨姆不小心撞倒了大楼外角落处摆放的可回收垃圾桶。巨大的塑料方柱体敲击向冰冷的水泥地面,声音融入细雨密布的上空。旺达说她对此有不好的预感,被大家当成玩笑,没有放在心上。

 

假如能够回到停车场,把一切重来,史蒂夫这次大概会选择在旺达开口的时候给予充分的支持。他不想太过迷信,但考虑到现在的处境,也许萨姆在任务中撞倒垃圾桶的事件,确实是一个厄兆。

 

史蒂夫在漆黑的巷子深处醒来,太阳穴跳动,后颈处有寒意袭来。闪烁的黑点开始从视野里消散,他深吸一口气,几乎在垃圾桶里争先恐后涌出的恶臭下又晕过去一次。恶心引发了后脑的钝痛,也可能是反过来,他怀疑自己的脑袋被人从脖子上拆下来搅个天翻地覆又装了回去。他的鼻子渐渐适应了磨难,这个发现既加重了他的恶心,又成功激发出他的体力。他站了起来,扶住右手边的墙面,希望给自己提供支撑,顺便离那个值得被诅咒的垃圾桶远一点。

 

月光将史蒂夫引向巷口的路灯,他途中踩扁了两个烟头和一个啤酒瓶盖,令他不由得怀念起那些从恶霸手下幸存的日子。小巷不属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布鲁克林,尽管两处场景借着灯光在他眼中有一瞬间交合,但内心深处,史蒂夫对此没有分毫犹豫。

 

街上除史蒂夫外空无一人,灯火通明,一阵风从北方来,散发晨雾的气息,还有一阵风从南方来,史蒂夫没有特别留意。周围居民的房子里悄无声息,窗户漆黑一片。

 

这场景有点像电影或小说里的某个桥段。寂静无人的夜晚,男子独自走在路上。史蒂夫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直觉让他向左走,找不出任何理由。左边没有他希望看到的东西,只有一个又一个居民楼拼接成的彩色方块。难说隐藏了什么重大发现。右边倒是有一栋楼的最上层开了灯,是黑夜中暧昧不清的粉色灯光,史蒂夫甚至不想推测那是个什么地方,口干舌燥地朝相反的方向走。

 

任务已经结束了吗?还是没有?史蒂夫一边走,一边心想。通讯器不见踪影,他和小队彻底失联了,大概只能寄希望于萨姆他们能找到自己,或者,乐观一些——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能先一步找回自己的队友。

 

乐观并不总是意味着好心情,他郁闷地放缓脚步,开始从头到尾回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潜入了一家科技公司,目标是寻找该公司为月初那场恐怖袭击提供武器的证据。幻视负责侵入系统资料库,而旺达为他监控巡逻的安保。

 

他们分开行动了。事后回想,这大概要归于决策上的失误。史蒂夫和萨姆,两人分头搜查大楼里的几个秘密实验室。他在实验室里听到一声爆炸,冲击足以令他失去重心。他的第一反应是让萨姆汇报情况,萨姆说他与爆炸无关。在这之后,通讯突然中断,强光争先恐后涌入史蒂夫的双眼,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成了巨大的谜团。

 

史蒂夫抬起头,发现远处的天空开始泛起烟灰色,突然对时间的流逝感到难以言喻。真正的清晨即将到来,建筑物的轮廓在大片蓝色的光芒中凸现出来,一切都带了几分朦胧平和的艺术氛围。这当然是个错觉。某一间屋子里的灯突然亮了,在晦暗不定的空间里,像一个招摇的缺口。

 

他眨了两次眼,不知道当下真正发生了什么。一高一矮的两个黑影显现在这块四四方方的光亮中,肢体粗暴,像是在争吵;一把不知从何而来,冰冷神秘的手枪,悬浮在命运之上。空气悄无声息地流动,他意识到自己跑了起来,突兀地感知到颈后毫无预兆的冷汗。

 

 

从托尼的视角出发,这只不过是一次一九八五年的寻常绑架事件。总共有五个劫匪,一辆运动型多用途车,一辆出租车,他的运气就是在坐上这辆伪装成出租车的黑车后才开始变糟的。不到一个小时,他被劫匪转移到某栋公寓楼里。

 

公寓管理员已经在楼梯口处的椅子上睡死过去,地上摆着的收音机开着,内容是某场托尼没有印象的球赛。托尼朝对方手里快要掉下去的那一小半汉堡咂舌,黄芥末像兑了水,流得到处都是。如果要他吃这个,他宁愿饿死。第二天早上,劫匪决定将他再次转移。抵着自己的枪换了一把,但枪口就是枪口,能从里面射出的东西不会是别的。托尼不知道突然觉醒的冲动从何而来,他和劫匪动了手。

 

子弹上膛的声音槌击着他的头骨,他没有眨眼。

 

这依然属于寻常绑架事件,托尼甚至开始觉得水准有些业余。直到公寓的大门被撞开,穿着奇装异服(也可能是潜水衣,管它呢)的陌生人冲进来,径直放倒两个劫匪。就在命运终于有起色的时候,陌生人看到了站在墙角避免麻烦的托尼,瞬间僵在原地——他以为对方看见了鬼魂——被第三个劫匪敲晕在地上,脸上迷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消散。一切又变得不那么寻常了。

 

五点半左右,他们出现在楼门口。一辆货车悄无声息地出现,不知何时,驾驶位已经被两个提前消失的劫匪占据。天已经开始亮了,街上空如鬼城,还有一丝潮湿的寒意。昏过去的陌生人和托尼被一起关在货车的集装箱里,托尼还没来得及记住对方的长相,便要和他踏上无人知晓的可怕末路。

 

没过多久,货车发动了,引擎发出虚弱的咆哮。托尼细心听了一会,感觉这车有一定概率抛锚在路上。集装箱里的每个角落都是相同的黑暗,散发着令人焦躁的霉臭。托尼靠着摸黑找地方倚着坐下,两条腿在身前交叠。劫匪拿走了他的钱包和钥匙,除了身上这套衣服,他的全部资产只剩下两颗薄荷糖。除了托尼,没人对它们产生兴趣。托尼很快发觉,两颗薄荷糖成了他唯一能集中注意力去思考的东西。

 

基于后享乐主义,他不想太快吃掉它们。

 

陌生人还没醒。假如他醒了,或许他们能够聊聊天。集装箱里的温度并不难熬,空气对两个人来说绰绰有余。托尼下意识摸了摸手臂,感觉皮肤有点发凉。他预感这会是段漫长的路程。

 

他们会被带到哪里去?托尼不知道。集装箱里的黑暗变得稍微稀薄了一些,他渐渐能够从中辨认出陌生人躺着的方位。他的手往兜里伸,摸到了两颗被塑料纸包裹的圆球,拇指难以自控地摩挲上面的褶皱,手心开始冒出冷汗。又湿又滑,令他躁动难安。他一瞬间想把陌生人叫醒,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打消了。

 

大概是为了钱,托尼小声嘟哝。最好的结果就是为钱而来,当然,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货车毫无预警,向左转弯,连带着他在集装箱里打了个滚。他迅速爬起来,感到自己摸到了一只温热坚硬的手。太好了,和陌生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他出门是为了打车去一家意大利手工冰淇淋店。报纸上会怎么写?他可不想成为一个因为冰淇淋而丢掉性命的蠢货。霍华德和玛利亚大概已经到了法国,出席某场未来可能会在报纸上刊登的慈善晚宴。托尼仍不确定他们到底原本就有这项日程,还是因为和托尼大吵一架,为了躲避心烦事临时更改决定。

 

假如托尼不够走运的话,他或许会挤掉属于父母的新闻版面。

 

货车又发生一次转弯,这次比之前更加紧急,倾斜后是一次不小的颠簸。车上某个部位发出一声令人紧张的咣当响,行车的速度似乎有所减慢。托尼怀疑是某个配件松动了。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身体被重物压着,腰部以下动也不能动。他手往下伸,四处摸了摸,不确定自己到底摸到了对方身上哪个部位,但是最后找到的绝对是脑袋。他很快皱起眉,手上的触感令他想起传说里的类人生物。他用力将对方从身上推开,忍不住小声抱怨,你该剃胡子了,陌生人。

 

陌生人自然无法回应。托尼的手又忍不住伸向兜里,这次它直接拿出一颗薄荷糖,剥掉糖纸放进嘴中。冲动一下子变了,他用舌头把整颗糖推得离牙齿远远的,克制自己不把它直接咬碎、舔化。听着两种节奏不同的呼吸声,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静坐,这对青春期的少年来说不太容易,但他还是做到了。他从一开始数数字,在心里默数,嘴唇一起做出口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数数字的方法没能成功,他放弃了两次。第一次数到五百六十四,隔了一会开始第二次尝试,但第二次只数到七十。

 

陌生人依然没醒,大概在托尼的腿边睡着了,呼吸声比之前更加平缓。托尼从不知道人在脑袋被重击过后还能安稳地睡着,出于本能也应该早点醒来才对。也许陌生人的生活里有一些不好的遭遇,他在那上面花光了所有精力,现在正借机补充睡眠。还有一个不怎么样的推断。陌生人有着严重的自杀倾向,危险于他来说就像飞蛾眼中夜晚忽闪的霓虹,他在其中寻求毁灭。当然,他也可能只是疯了或者傻了。因为只有疯子和傻子才会将自己卷进一场无关的绑架案里,还在救人中途自己先陷入危险。依托尼的判断,这人大概又疯又傻,并且将英雄主义视为此生的最高荣誉。

 

托尼在集装箱里打了最后一个滚,仅仅是因为货车停了下来。没过多久,集装箱被打开了,刺眼的阳关争先恐后涌了进来,像被敲击开的玻璃碎片。操!开货车的劫匪跳出来大喊。你个婊子就他妈找来一辆破车!另一个劫匪从那辆运动型多用途车上下来,很快骂了回去,称他们没抛锚在大街上已经足够走运。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受伤的可怜自尊。

 

今天可不是我的幸运日,托尼说。枪口下一秒指向他的眉心,足以让他闭上嘴。两个劫匪将陌生人扛了下来,走在托尼的后面。托尼固执地回头,想要看一看陌生人究竟长什么样,没等看清,脑袋就被按了回去。他耸了耸肩,跟着打头的劫匪往前走。

 

那人正看着腕上的手表确认时间,神色紧张。他的情绪影响了所有人,连吵架的也老实下来。托尼被他们带到一栋废弃的三层公寓里,听话地坐到劫匪指定他坐的地方。高大的男人拿着胶带走近他时,他没有反抗。这是个观察四周的好机会,虽然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没用的隔断墙都被拆了,剩下的不过是几个脏床垫和些吃剩的包装食物。不远的地方,一排淋浴头链接着水管,嵌在瓷砖墙上,它们的两米开外有一个发黄的马桶,光是看着就能闻到难闻气味,令他胃液翻腾。这些都没什么用。直到他注意到不远处的桌子上还有一部座机电话,假如连上了电话线,那或许会派上用场。

 

如同印证,在那一刻,电话响了起来。托尼的直觉告诉他,即使将要到来的消息与自己息息相关,这令他不得不心生警惕。冲过去接的人不久挂断电话,直起身看着他的同伙。他站在原地,表情严肃,所有人都忐忑地望着他,包括托尼。他们的世界由于这通电话而被微缩成一个狭小的空间,仿佛整件事成为无比重要的仪式,有人将要对生命进行判决。

 

某种角度上来说,事实确实如此。他们今天不能来了,那个劫匪缓慢地开口,权利一下子集中在他身上。出了点问题,让我们先把小崽子看好。

 

这不算时来运转,却也称不上极遭的厄运。托尼没有被劫匪对他的称呼冒犯到,反而松了一口气,开始想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时间,比如最后一餐,比如生与死。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这张椅子上不可阻挡的溶解了,像座被暴雨袭击的沙丘。

 

 

出于意识还在游荡的状态下,史蒂夫听到有人和他打招呼,是一句再稀松平常不过的早安。他下意识回应,听着它在耳朵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嘟哝。

 

疼痛,对他来说,比起身体损伤,更像一种精神上的体验,和吃饱,睡醒,疲惫相比,没什么不同。当疼痛伴随知觉回到身体里,他的第一反应是为自己的大失水准而叹息,好在被绑架的经验足够新鲜。他在最大限度里活动了手腕和脚腕,没有试图挣脱束缚。他的制服不见了,身上是他穿在里面的轻便底衣,难称体面,但走在街上也不至于丢脸。旁边有人清了清嗓子,留下一阵令人瞩目的沉默。他缓慢地扭头,视线与苦闷的根源交汇。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稚气未脱的脸或许让真相变得扑朔迷离,史蒂夫还是万分确信,他从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没有认错人。也许当时一瞬的困惑,曾令他罕见地心生动摇,但致使他无法成功完成一次简单突袭的原因,就是托尼·史塔克。青少年的版本。他被以同样的方式绑在椅子上,脸上明显缺乏成年时期对危机的敏感,甚至两眼发光,流露出愉悦的情绪。

 

他怀念这个表情,承认这个事实远比承认失败来得简单。曾有一日他单纯为之头痛,现在他除了怀念,再没有其它举措。小小的现实几乎刺痛了他,仿佛在看一面邪恶的镜子,少不了现实,还要提供多余的幻象。他还是笑了,极为勉强,似乎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世界上没有任何悲伤不能等待。

 

“做了美梦?”托尼歪着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趁你睡觉的时候,他们把那身奇怪的制服脱下来拿走了。”

 

如果能够忽略这场意料外的水深火热,托尼能和任何舒适、美好的环境搭砌在一起。史蒂夫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被关在一间曾被作为储藏室的狭小房间里。这让逃生变得容易多了,他看着托尼,问他知道些什么。

 

“这几个不想杀人,但是明天过来的那伙人就不一定了。”

 

“我昏过去多久?”

 

“有一阵了,还错过了午餐,虽然吃得不怎样。”托尼说,“你究竟多久没合眼了?”

 

头顶的吊灯选择在这一刻忽闪,光线跳动了。那双焦糖色眼睛像是具有可怕的魔力,史蒂夫虚弱地抵抗,掩饰着颤抖,避开灼热的目光。他很少睡得安稳,负罪感和焦虑折磨着他,时常被噩梦缠绕,醒来后记不清细节。极少的情况下,他会混淆梦境跟现实。最糟糕的一次是他梦见在电视上看到新闻报道托尼的葬礼。他仍然记得那场葬礼是在九月二十一号举行,这个日期在他心里像一个丑陋的伤疤。

 

我睡的够多了。每个词在史蒂夫嘴里,像稻草熊熊燃烧,在舌头上留下焦苦和灼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托尼露出怀疑的表情,和他所认识的托尼极其相似,和分别那一天的托尼也极其相似。

 

别想了,史蒂夫对自己说。只要救出托尼,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得事先警告你,”托尼直起脖子,视线落在污迹斑斑的墙面上。“他们还没说绑架我的理由,但基本和我爸脱不了关系。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钱,而是其他东西,”他笑起来,一种寂静、沉重的笑,“这么说吧,事情就麻烦了。我爸可不会把东西给他们。”

 

史蒂夫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托尼究竟在暗示什么。他皱紧了眉,但托尼只看了史蒂夫一眼。我爸总能找到替代我的东西,托尼说,当我知道即将面对什么,就没抱太大希望。

 

他突然感到不知所措,又觉得应该有所行动。也许是因为史蒂夫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了解霍华德,托尼对霍华德的描述并不令他为霍华德感到同情。他在一瞬间有太多问题想问。史蒂夫觉得托尼为他打开了一扇门。他在门口徘徊,感受到引力,但如果真的进去,似乎又是某种背叛。在未来,他才是伤害托尼最深的人。但他还是想要安慰托尼,像一个真正的朋友会做的那样。

 

“我爸不是理想的父亲,但也不算一无是处。”托尼似乎把这阵隔阂在对话中的沉默当成了怜悯,“我妈说我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这反而导致问题,我爸永远不可能达到我想要的标准,没必要为此僵持不下。她觉得我在执着于一件小事。”托尼笑了起来,眼神失焦,更像是自言自语,“我不能怪她。但与其说出来,她不如保持沉默。”

 

大约从十四岁开始,史蒂夫想要正义。他被堵在巷子里,在拳打脚踢下无从反击的时候,疯狂想要得到这种无处可寻的东西。起初,他只是想让正义得以伸张,后来他开始有了不切实际的梦想,试图成为正义的一部分。没有人理解他在做什么。离家五十米的那家面包店的老板看到史蒂夫时总会摇头,站在门口等他路过,倚着门框沉默地吸着烟,脸上带着怜悯,偶尔轻声叹气。

 

史蒂夫十六岁因重伤而入院,出院的那天,他回家还是走了同一条路。面包店老板一反平常,捻灭烟头将他拦了下来,让他年纪不小了,别再干蠢事。

 

他不太确定托尼的话和不值一提的往事有什么关联,但他的脑海中还是难以克制地浮现出这段过去。他能感受到托尼的视线又回归到自己身上,但当他们对视的时候,各自仓促地转过头。他们都没对此做出评价。

 

托尼继续说了下去,表情安逸且放松。史蒂夫开始怀疑对方是真的享受和人交谈。“我要是死了,估计会上时事新闻。”他挑起眉,微微撅起嘴,最后摇了摇头,“希望他们别射我的脑袋。假如我妈在辨认尸体的时候看见我面目全非,她会崩溃的。”

 

“话说回来,”史蒂夫觉得自己必须要歇一口气,“你到底是怎么被绑架的?”

 

托尼像是突然忘记了自己不能动,左肩剧烈地移动,拖动椅子摩擦起地面,发出刺耳响亮的噪音。劫匪在门外察觉到了动静,粗暴地敲打起储藏室的门,让他们老实一点。史蒂夫和托尼同时说他们会的,接着相视一笑。

 

“我和父母吵架了。”托尼说,“他们想把我送到寄宿学校去,我宁可去上大学,反正都不住在家里,没什么差别。他们大概是不想我失去控制,谁知道呢。”他停顿片刻,“总而言之,我父母去国外处理自己的事,留我在家反省。我原本想去一家冰淇淋店,但搭上的出租车是劫匪的黑车。”还是左肩,他这次小幅度艰难地耸了耸肩膀,略显笨拙,“那家的冰淇淋可没好吃到这种地步,我甚至没那么喜欢冰淇淋。”

 

“你会没事的。”史蒂夫说。

 

托尼没有直面回应,仰头看着天花板的吊灯。一只不起眼的飞虫自始至终围绕着它转,时不时往灯罩上冲撞。当置身于危险中,连这样在平日里无关痛痒的小事都变得带有启示意味。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乐观起来。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的话,他最终说。

 

史蒂夫不知如何安慰托尼,只好默默用力,为双手征得自由。身上的胶带在这过程中断裂了一些,变得松动。他活动两下手腕,然后撕掉剩下的部分。托尼张开嘴,像是要说话。他马上把自己的食指竖起来,比到托尼的嘴前。这个动作其实缺乏实际意义,因为托尼睁大眼睛,嘴巴开了又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史蒂夫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他竟然也会拥有让托尼·史塔克丧失语言的一天。

 

成就感没能延续太久,因为托尼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是谁?”他小声质问,语气里的惊讶大于惊恐。史蒂夫想,这是个好兆头。托尼看着他,沉思片刻,接着推翻了自己的疑问,“算了,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托尼和陌生人站在劫匪的车前,双眼睁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要回去,托尼说。他加了一句压低音量的咒骂,怀疑对方脑子是真的出了毛病。他想不出当下还有什么事能比逃跑更加重要。陌生人无辜地站在原地,说他必须得把制服拿回来。那玩意有什么重要的?陌生人摇了摇头,那是朋友做给我的,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不能把它丢在这。

 

让你的朋友再送你一套,托尼拉住陌生人的手臂,将他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拽。陌生人跟随他走了几步,最后坚决地停了下来。托尼试图隔着过长的头发和胡子辨认对方的真实表情,只隐约看见一双蓝色的眼睛,湿润黯淡。他下意识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但也可能是光线问题,他看错了。

 

我们吵了一架,陌生人说。或许没有机会和好了。我必须把那件制服拿回来。

 

托尼后退一步,双臂交叉在胸前,仰头固执地看着陌生人。他们两个的隔空争论在寂静中没有结果,托尼知道一切会走向何处。他不会赢。这个事实几乎和注定迎来的告别一样令他失望,一股无名的怒火盘踞在他的心上。那你就走吧,还等什么?托尼挥了挥手,朝和建筑物相反的方向转身。他不会留下来,除非疯了。

 

“你相信第二次机会吗?”陌生人在他身后喊。

 

“你说我爸?他又不会改”托尼转过身,目光在四下茫然搜寻,脸上的犹豫一闪即逝,“我不常常给人第二次机会。即使他真的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太迟了。你相信吗?人们真心忏悔做错的事,就能将关系恢复到真正感到快乐的那一刻?”

 

 “也许不会。也许真的会。”他看着陌生人将左手搭在右肩上,手指向后背小心翼翼伸去,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那里现在空空如也,陌生人的手指最后扣在了肩膀上。“你可以不原谅他。但至少让对方知道,他究竟哪里伤害到你。”

 

托尼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既成的伤害还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假如真的有,也不会是和霍华德。他伸出食指在自己的面前画圈,紧接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和下巴。“友谊破裂是你变成这样的原因吗?假如你想让你的话更有说服力,至少应该把自己打理一下。迫切需要把问题解决的人是你,不是我。说不定你的运气能比我更好一些。”

 

陌生人转身看向建筑物的所在,双手在不安中握紧拳头。托尼叹了一口气,手向兜里伸去,回到陌生人面前。他抓住剩下的那颗薄荷糖,掰开对方的手指,放到汗水闪烁的掌心里。

 

这是谢礼,他说。去见你那个朋友,我是认真的。陌生人没有发出声音,向他点点头,身影逐渐消失在建筑物里,白色的短袖上衣很显眼,像一颗融化的星星。这个场景触动了托尼,他不明白,也无法解释自己的悲伤从何而来。这让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变成彻头彻尾的折磨。但他没有动,出于某种敬意,也出于某种直觉。他莫名感觉自己与之息息相关,他不应该离开。

 

他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时间在脑中开始渐渐失去概念。他鬼使神差地回到那间破烂的屋子,无视被绑在地上的劫匪,用桌子上的电话报了警。直到警铃的声音从远方向他靠近,托尼始终没有再见到那个人。

 

他想,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出乎史蒂夫的意料,时间穿越对他的生活没有造成任何实际影响。

 

无论是不是美国队长,他仍然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翻盖手机还是老样子,没有来电提示,也没有任何未收的短信。这大概算是个好消息,世界还没糟糕到托尼不得不和史蒂夫再次联手的地步。负面影响是,他和手机面面相觑的场景大概折磨着小队里的每一个人,为了不加重他们的痛苦,史蒂夫得努力减少查看手机的次数。

 

半月后,娜塔莎的情报搜集终于进行到尾声,让他们两天后到奥地利与她会和。史蒂夫把早就准备好的剪刀拿了出来,用十分钟修剪完头发。由于在打理胡子上缺乏经验,他不得不停下进度,向萨米请教方法,又多花费半个小时,才将胡须整理出适宜的形状。

 

他看着镜子,感到肩上的压力渐渐舒展。新形象不足以消解所有的痛苦,但仅凭心而论看,一点改变却又恰到好处。

 

十一点的左右,史蒂夫独自出了门,旺达在回房间前和他打了个招呼。街上还剩下零星的行人,大多赶着回家。临近秋天的晚风里总有无法消散的潮湿冷意,毫无介怀地舔过他的皮肤。他在风中没有任何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前行,最终,他在一家凌晨还在营业的冰淇淋店门口停了下来。

 

值夜班的姑娘注意到他,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他顿时有了进去的冲动,但当手贴到玻璃门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托尼喜欢的冰淇淋到底是什么口味。他努力试过了,甚至无法回忆起托尼是否曾经在他面前吃过冰淇淋。他只见过托尼喝咖啡,无穷无尽的咖啡。

 

史蒂夫后退一步,在冰淇淋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将双手插进兜里,指尖擦过坚硬的物体,双眼微微睁大,吃惊于里面并非空无一物。是那颗已经被遗忘的薄荷糖。沉默了一会,他剥开已经磨损的糖纸,将半透明的糖球放进嘴中。

 

他闭上眼睛,让愁绪从喉咙渐渐沉入心底。

 

周围开始热闹起来。他看着一家人从他旁边经过,丈夫抱着困倦的女儿,妻子牵着一只米白色的拉布拉多。他们谈论明天的早餐还有女儿的舞蹈课程,对史蒂夫的窥视全然未觉。两分钟过后,脚步声喧嚣而至,十多个年轻人汇聚成不受控制的潮水。笑声蔓延,借着路灯的光芒,在黑夜的凸显下迅速膨胀,猛烈刺激着史蒂夫的耳膜,仿佛一个无端的警告。

 

他迅速站了起来,着魔般想要逃离这里,等待人群中能显现一个空缺,一条出路,但等待似乎总是没有尽头。万分确认自己无法再蹉跎下去了,煎熬中,他只好做出一个冲动的决定:拨开最外面的人,把自己强行挤过人群。他淹没在其中,双眼紧盯着前方。空气在某一时刻重新回到肺里,他开始大口吸气,感觉胸中灼烫。

 

史蒂夫决定回去,留在外面被证实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并不痛苦,痛苦早已经另一种情感吞噬,留下一片残缺的空白。他沿着光明走,影子紧跟在后。在那段平静的时间里,他想起了很多,大多都没有答案。

 

像所有普通人那样,史蒂夫希望自己相信重逢。在他的记忆中,托尼·史塔克永远会是他的朋友,他的战友,从不会是敌人。分歧无法改变这点,时间和距离也不能。他们的友谊从相同的意志中诞生,只要信念仍在,彼此间的联系就不会消亡。他们会在战场的旋涡中心相遇,这是真相。在那之前,他只需有所准备,与寻常的孤独为伴。

 

他知道,总有一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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